再政治化,实践者说之二

当下的现实是,版画已是版画家的版画了。从纯画种的角度审视版画,的确很难确定这个以制版、印刷、复数所呈现的艺术形式的价值,也很难在图像复制手段多样化的今天,体现其功能上的优越性,于是有思考的版画家寄希望于跨界与变种中完成版画转身。似乎看着好的艺术都很像版画,但确定的版画又无更大的影响力。

十年前,我在《中国版画》曾发表《“再政治化”与“再技术化”》一文,针对当时中国版画的创作现状,指出其在观念和认识与创作方法上存在的一些问题。所谈观点主要包括:“再政治化”的要求,是提升版画参与力,重新承载社会责任,结束孤立的“本体论”所带来的困顿。“再技术化”是让版画回到技术原始生成的情境之中,寻求与当代技术发展的一致性。拙文属抛砖引玉之作,但并未引出更广泛的反响。此时,回想起当时写作的初衷,我想有必要借此机会,再次强调和表明我对中国版画的态度。

这样,在认知上就产生三种版画态度:

一、“新兴木刻”告诉我们什么?

一.版画概念的重新界定。排除传统版种的材料限定,利用其印刷原理接纳规模印刷与新印刷手段,重新回到印刷与版画含混的时代,在新印刷复制时代再次建立创作性印刷品的概念。在呈现方式、界定办法与实践手段上开辟新领域。由技术演变解构旧有的版画观念。

去年值“新兴木刻”八十周年,美术界都举办了纪念活动和研讨会。但总觉得有一件事情并没有交待清楚,就是这样一场“运动”是没有后续的运动,是未完成的运动。它没有像众多的画派革命一样,产生明确的艺术改革成果。没有大师、没有名作、也没有后继者,但其影响却超出了画界的变革。

二.版画传统的认同。纯粹的版画以版画历史为依据,以版画原理所产生的趣味为支点,坚持与坚守。版画的形成是印刷手工化的时代延伸的个性化印刷创作,这种形式限定在制版的自由发挥中,制版过程对基本材料的极端应用,产生其它画种难以替代的形式变化。这种形式对习惯于书面传达的艺术家与观众具有很强的诱惑力,也是表达艺术家个性最直接、最有效的形式之一。事实上,观念上越传统,技术上越深入,越能彰显纯粹版画的力量。回归到原初版画本来没有非议。由于版画家自已不参与更大的市场,其社会影响力甚为有限,而纯粹的画种展示又脱离不开形式主义的表现范畴,在以非画种观念表达的今天,版画被逼回到笼子里,成了濒危的稀有品种。

这场“未完成的运动”告诉我们,艺术是需要呐喊的,需要在形式探索的“路”上连接生命的感受,更需要从一开始,就应以独立知识分子的立场直面人生,这就是政治。“政治”在这里通常表现为一种话语权,是通过努力争取的一种个人态度。早些年有个“中国版画家协会”的存在,随着协会管理的“规范化”,后来取缔了这一组织。有当年参加过“新兴木刻”的老版画家站出来说,在白色恐怖下都能生存,为什么在改革开放的社会里反而不能存在?对我们来说,这是个带有警示意味的例子。当我们背离了初衷,而成为了一种声音的扩音器,再试图以花花草草装点现实为能事的时候,必定被政治生活所遗弃。我举这个例子并不是为“协会”鸣冤,反而认为其“寿终正寝”是自然的。中国早年版画的幸运,是参与政治的结果,靠当年的木刻技法,形成所谓的形式“本体”。鲁迅也曾指出:“……新的木刻,是受了欧洲的创作木刻的影响的。……采用外国的良规,加以发挥,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;择取中国的遗产,融合新机,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。”。艺术家也都常常标榜自己是最好和最正确的,尤其是在特定时期取得成功的艺术家,总会以其经验对他人实施教育。在这儿,我写下这段“再政治化”的文字作为提醒。

三.版画概念的扩大。版画概念不同于艺术观念,它很容易在形式上突破其概念。也就是说其表现形式因素化后即成为所有形式因素的母本,如:平、凸、凹、漏的控制,材料的选择,复制、复数的应用。这已不是解构而是化解。画种的界定也可作为一个概念而存在。于是复数可作为重复存在,间接性、制作性都演化成为认识材料的方法。而版画家出身的跨界行动正在于其灵动多变的表现手段,非传统绘画因素的介入,工作程序及展示方式上的习惯,特别是传统符号的有机应用。这些年的实践版画已在版画圈外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空间。理论上讲扩大的版画概念已与版画无关。

二、版画技术是个什么东西?

从艺术史断代的角度来讲,所谓画种的特点与个性的表达,仍然是现代艺术理论框架之下形式主义的观点。而欲彻底摆脱形式语言,变身为观念表达的当代模式是不可能的。这种浅层次的表达,摆脱的仅仅是传统形式而非形式本身。当下对版画现状的困惑均来自于对画种存在的困惑。问题的实质是具有当代性的观念表达与版画形式语言的对立。这样版画走向当代就成为了一个悖论。事实上,我们在谈论当代艺术时,往往有为当代而当代的现象。这种为当代而当代的艺术忽视了人的存在,脱离了个体性格特征这一决定性因素,而这样的当代正是形式主义意义上的形式错觉,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的把戏。真理是实践的,没有人会倚在当代的门口喊你进来。我想,只有我们从悖论中走出才能看清文献展的意义。

从词义上解读“技术”,本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。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之下,让艺术脱离技术的控制,也原是一种艺术理论上的策略。这个策略的意义,是站在形式主义立场上,针对绘画经典样式的技术模式,为解构与重组的需要,而行使在实践中,不断解构又不断建立其新的技术模式。版画是一个画种,只要有画种存在,就一定会有一个技术范式存在。如果站在艺术史的个性、风格章节,你一定会坚持版画技术的独特性;如果站在艺术史的“下文”中,那么“观念”表达则是泛技术化的,即借用一切技术手段,而非视画种技术为唯一实现方法。本来在创作过程中,已无法清醒地区别,到底达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娴熟的技术目标。对版画家来说,不论是传统技法还是新技法经验,都是借鉴他人经验所为。版画技法的纯粹性,直接导致了其技术的“排他性”。绝大部分版画家,只从事单一版种的版画创作,而不了解技术的能动性所赋予的“版画性”潜在的精神价值。作为绘画形成的材料论、工具论以及方法论等的讨论,往往是风格与形式解读的关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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